39. 妾心有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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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七。

三更时，灵堂便已摆设整齐。

付绮月一夜未眠，守在盈雪灵前，无声垂泪。

她跪在蒲团上的双膝已经麻木，双眼红肿干涩，唇色近白，眼前也阵阵发晕，身体逐渐撑不住。

谢麟跪在她身边，手臂环住她身子，看她苍白的脸色，低声道：“杳杳，去睡会儿吧，好不好？这里我来守着。”

付绮月摇摇头，闭了闭眼睛，缓过一阵眩晕，低低咳了两声。

谢麟心如刀绞。他沉默着，向盈雪的牌位跪叩三下，长臂一伸，将她抱了起来。付绮月一愣，微微挣扎，被他箍紧了腰身，抱着走出了灵堂。

“夫君，你……”她嗓子干哑，手指轻轻搭着他的肩膀，眼神自然而然落在他的脸庞上。

这些日子，他在宫廷与内府进出，大小事都亲力亲为，也瘦了很多。她忽然没了说下去的念头，叹了口气，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谢麟抱着她回后院，一路上没说话，手臂箍得很紧，生怕她出意外似的。直到他把自己放到床榻上，脱去外衣、盖上被子，付绮月睁眼与他对视。

外头天色黑漆漆的，卧房里只点了几根蜡烛，谢麟的身影在忽明忽暗的烛火里不甚清晰，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眼神就落在自己身上。

那是温柔的、缱绻的眼神。

谢麟俯低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睡一会儿。待天亮了，我唤你起身。”

温暖的被衾让她冰冷的手脚回温，疲惫和困意登时涌上来。她喃喃道：“你陪我一起睡吧……”

谢麟想了想，遂了她的愿，钻进被窝里，把她环在怀里，哄着她睡。

“谢麟……辛苦你了……”她的眼泪缓缓淌出来，打湿了他的衣襟。

“不哭。”他掌心拍着她后背，一下一下吻着她的脸颊，“我在。”

天蒙蒙亮，定北侯府发出丧报。

与此同时，长安城也知晓了一个惊人的、关于“李玉琦”的身世秘密。

原来，玉琦公主并非先怡妃凌氏所出，乃是其兄长凌柱爪牙在姑苏一带偷来的孩子，生母系姑苏李氏，怡妃的亲生女儿早已夭折。为了掩人耳目，凌柱将李氏一家灭口，家破人亡后，李氏带着还在襁褓之中的女儿奔逃，被凌柱劫下，就此母女分离十七载。

李氏多年苦寻女儿，直到年前来到长安，意外得知了玉琦公主回门的消息，远远一望，竟发现女孩儿和年轻时候的自己几乎一模一样。二人在李珏的帮助下认亲。

百姓恍然大悟。如此一来，“李玉琦”非但不是罪妃之后，反而是证实了怡妃、凌柱一行人贪污渎职、欺辱良民的证人。但遗憾的是，李氏多年来苦寻女儿，身体坏了，母女相认不到一月，竟然病重而逝。

新帝降下诏书：封公主“李玉琦”生母姑苏李氏为“扬音夫人”。太后亲赐寿衣、木棺，恩准大办，还灵姑苏。

百姓纷纷感叹扬音夫人千里寻女，实乃为母典范；又叹今上仁慈，体恤百姓，李氏才得以在死前与亲生女儿相认。好在女孩嫁给了定北侯，也是一桩良缘。

定北侯府挂起了白布、白幡，盈雪的木棺停放于正堂之中。屋外风雪狂啸，吹动满室烛火晃动摇曳着，影影绰绰。

谢麟和付绮月皆换上素衣，披麻戴孝。太后担心二人府中支应不过来，命碧云带着十数名旧时恭王府的侍卫、婢女过来，受谢麟差遣。

盈雪的随葬物不多，付绮月也知晓她不慕荣华、不贪外物，只把她最喜爱的衣裳、首饰随她入殓。

因着有陛下的赐封和太后的垂怜，朝中许多官员都带着亲眷前来吊唁。谢麟和付绮月二人守在灵堂，向宾客一一回礼致谢。

自他们回京，府中还是第一回这么多人。新帝需要拉拢谢麟，太后也不想她与皇宫生出龃龉，这份恩典殊荣，她铭记在心。

盈雪的身体，她作为女儿，数年来也知晓。虽然悲痛，但母亲去得安然，又能诰命加身，回归本名，付绮月想，她应该也很高兴吧……

付绮月望着那块灵牌，上面写的是：“先慈李氏淑溋

灵位”，她很庆幸，有生之年，她能送母亲回乡，让母亲魂归故里。

周顺带着人将侯府里外围了起来，碧云则在府门之外恭迎来客，丫鬟、小厮皆听候她安排。

不知不觉已是晌午，暂时没有到访之人。谢麟命后厨做了素菜，让府中下人轮流进膳。热腾腾的清汤灌下，众人冰冷的手脚得到了缓解，脸上僵硬的神色好似都被热意融化了几分。

谢麟将单独小锅熬制的汤水端出来，逼着付绮月喝了两碗，又哄着她吃了小半碗粥。他常年在边关打仗，死亡一事见得太多了，每当有人倒下的时候，他便告诉自己，一定要咬牙坚持下去，为他们报仇。死去的人，总会挂念至亲。盈雪又怎么忍心自己唯一的女儿因自己遭罪？

从昨日到现在，谢麟都没合过眼，眼底已有血丝，但未显露疲态。付绮月看着有些心疼，握住他的手掌，低声说：“夫君，你去睡会儿吧，我守着阿娘就好了。”

他将她的手包进手心，拇指摩挲她的手背：“你脸色很不好，我陪你。”说着，他眼神示意了一下餐桌，问她，“饿不饿？多吃点。”

付绮月摇头：“我没什么胃口，吃不下了。”

谢麟也不再逼她，让人把碗筷收拾下去。两人午时小憩一会儿，又起身继续迎吊唁的宾客。

这一日，侯府的门槛几乎被踏破了，往来人络绎不绝。

虽然尚在年节期间，但这些登门拜访的官员及其家眷，都是恭敬非常，一则是看中了定北侯和公主的身份，能得新帝和太后殊待，日后必风光无限；二则是被扬音夫人的真情感动，为人父母者多能共情。

谢麟和付绮月二人不停地行礼、送客，灵堂堆满了前来吊唁的人送的挽词。

天色渐晚，雪势渐微。寒风吹着满院的白幡，雪花竞相扑向窗台、檐下，被燃着的灯笼照出暖黄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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