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军令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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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迟迟，卉木萋萋。

今日是三月十六，并非休沐的日子，朝臣一如既往披星上朝。春眠惹人，折奏又多是繁琐碎事，心细的文臣尚能打起精神，本就是来凑数的武官却是更加思睡昏昏，早朝尚未过半，金銮殿内已是哈声一片。

旻帝今年三十有八，正是一个帝王最明德有为的年纪。自登基以来，这位旻朝开国以来的第五代君王，便一直励精图治，勤政不怠。

这是位有理想有抱负的君主。

然天下世事维艰，并非全力以赴就能有回报，何况是国事。

北方匈奴向来是历朝历代最头疼的外患。好在旻朝开国初期的皇帝武将出身，在未夺天下之前就为前朝守了数十年北境边关，他用兵如神，手下又多骁勇战将，直将为祸中原的匈奴打得几乎灭种消族。

百年过去，匈奴虽然经过休养生息，已经有了复起之势，不过到底还不算气候。北境，并不难守。

当下的外患主要来自西域。

前朝时，中原与北境匈奴打得如火如荼，尸殍遍野，西域一带夹在其中，尤显积弱。许多西域小国，还是中原王朝的纳贡国。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些内斗了数百上千年的西域小国，竟暗戳戳结起了盟约。等旻朝有所重视时，形成联盟的西域小国已经成了气候，并且对中原形成了不可忽略的威胁。

若旻帝只是个昏庸甚至中庸的皇帝便也罢了，西域地广人稀，纵是再如何紧密的联盟，也不可能像当初的匈奴那样，可以挥兵入关甚至杀入江南。大不了多驻派些将士守在西境，料西域那边也不敢侵犯。

可胸有抱负的帝王，眼光又怎会拘于当下。

国富民强。是旻帝登基以来的夙愿。

他也有比任何一位帝王都独特的思维。经商，取富于商，是他认为可以实现夙愿的方法。

且不说在士农工商的背景下，重商政策的种种阻碍。就外部环境而言，西域向来是中原重要的销货地。仅一成的关税，每年就给旻朝带来了不知多少的国库收入。中原的茶叶、丝绸、瓷器，每一样卖到西域都能获得巨额的回报。

半年前那位不世权臣，向帝王呈上了一份针对西域贸易现状的折子。折子里的政策若是得以推行，旻朝的国库收入每年至少要增加三成。

旻帝自是大喜，可新政策尚未推行，就传来西域形成七盟叛乱，商道被毁的消息。

无奈，旻帝只得先派兵征讨西境，新政策就此耽搁了下来。

结盟的小国号称西域七盟，柔然，乌孙，吉斯塔塔尔，夜郎，小宛，萨提亚，精绝。

这七国柔然势力不容小觑，不过自王储之乱后，柔然的内政问题就一直没彻底解决，并不如以前那般强大。

乌孙自今王掌权后，国力日日攀升。但它与周边的伽师、墨山素有世仇，近一半的兵力，都在与这两国接壤的边境上。

至于其他的小国，国力纷纷不足为惧，但它们或者占据丝路重要的位置，或者擅习奇门异术。虽无强敌之势，却尽行蚁噬之举，让西境的将士百姓们不堪其扰。

当时朝堂上一如既往分出了两道声音，其一坚持西域七盟不足为患，旻朝的军事重点仍是沿海倭寇及北境复兴的匈奴。只需增派些许兵力，便足以威慑西境，让其联盟不敢来犯。但这种举措，虽可以保证西境的稳定，却无法改变七盟抗旻、丝路难通的状况，且肉眼可见，这种情况会越来越糟糕。

却正是发出第一道声音的人想看到的结果。

另外一道声音与之相反，数道奏折上书请求大军镇压西域七盟，以雷霆之势瓦解七盟抗衡的实力。最终，重开丝路，推行新政。

旻帝虽有雄才之志，也不得不考虑庙堂上两方势力的均衡，为此蹙眉不展了多日。后来还是皇后母族，出自邺城郑氏的国子监学士郑子达陈书，先是言辞严谨地阐述了针对西域七盟，防和攻政策的利与弊，丝丝入扣，好一个总结大师。

最后抛出建议：“陛下，既然防和攻各有利弊。不若将选择权交给领兵打仗的武将。若是防，只需增派些许将士即可。若是攻，便如江侍郎等人所言，调三军入西境作战。但除了西境，北境的匈奴亦需提防，沿海倭寇近日屡屡侵扰。还有两年前平定的南境，也不容忽视。所以，为免西境冗兵，影响其他边境的稳定，微臣愚见，如果武将选择攻，那么当立下军令状，以半年为期，若是半年内无法击败西域七盟，则依法论处。”

郑子达之陈无外乎是将那位向来耿直的镇西大将军裴泽南置在了风口浪尖上。

军国大事，皇帝左右为难至无法裁决的事，那便交给最终的执行者去决定怎么做就好了。做得好是分内之事，若是做不好嘛……军令状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过，军令状可小可大，倒还不是最要紧的。

镇西大将军裴泽南，手握十万军权，又出自百年公侯之家卫国侯府。如此权势，却一直游离于庙堂之争外，不属于任何一党。

邺城郑氏乃荥阳郑氏分支，荥阳郑氏百年世族，皇权都要敬重三分。可郑皇后和郑子达到底只是旁系，先帝时郑家犯了大错，还能侥留一二俱因当初的太子及太子妃、如今的皇帝皇后之故。

身为旁支之一的邺城郑家能够留存香火，重新崛起，盖因外戚的身份，一身荣辱亦尽数系于帝后。郑子达的一言一行，何尝不是帝王意志的传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