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 10 章

乌金西坠，星斗在天。

春生阁两层楼外，百盏灯笼悬挂，熠熠生辉。

二楼栏杆处，站着几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娘子，手持帕子口中吴侬软语，笑意盈盈招揽着过往行人。路过行人有好奇往里多瞧几眼者，皆被一众女娘热情邀进春生阁内。

门外车马盈门，好不热闹。

“李兄，你刚大病初愈不宜多劳，快快随我回去。”距离春生阁不远处一道暗巷里，一道干净修长的身影拽着一个人往回走。

剧烈咳嗽声响起，“丛之，今日若再不来，一切晚矣！”声音嘶哑，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给咳出去一般，缓了许久才说出一句话来。

“可你身体...”刚说出几个字，钟离望顿住，扯住对方胳膊的手不自觉松了几分。微弱月光下，少年郎脸色苍白，如水的眸光满是悲痛。这副神色，钟离望从未在好兄弟身上见到过。

一瞬间，他有种感觉，若今晚他阻拦对方去找舜华，必定会内疚一辈子。

这番拉扯，动静不大，但因挨近春生阁，两个大活人在这拉拉扯扯，不免招人注意，没多会两人身旁便响起看热闹的嗤笑声。

“哟，这不是李韫生，李家三郎吗？”

“怎么？听闻舜华娘子今晚登台，坐不住啦？”

“李兄若真想娶她，你家老太爷定会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的。”

“三郎这话没道理，花魁美名在外，整个江宁镇谁人不知？李兄不娶，大有人想娶。”

“听闻有人愿花千两银子，与舜华共度春·宵，今晚怕是一堆人要抢破头喽。”

“可谓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嘿嘿嘿。”

三两行人，口出污言秽·语，不留一丝情面，看似是将李韫生从头到脚嘲讽了一遍，实则不断贬低姜舜华。

这番言论让钟离望忍无可忍，正要反驳，又意识到自己不该失态，心里默念几句有辱斯文，扶着李韫生往春生阁里走，一边小声说：“李兄若扛不住，我可代为出面。”

钟离望腰杆挺得笔直，一袭素白长衫剪裁合体，长发用一根竹簪束起，眉目舒朗，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

说这句话的时候低着头，没有半点轻视。

可一进春生阁，迎面就撞见一位露出香肩拥着恩客喂酒喝的娘子，令他脸上的严肃霎那分崩，耳垂不禁微红。钟离望忍不住把头埋得更低，心中不断告诫自己，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但李韫生来春生阁的消息，如惊雷，在整个大堂内炸开。

所有人纷纷注目，还有好事者蜂拥而至凑在李韫生跟前，问他最近去哪了。还有些娘子见钟离望是个生面孔，长得有清秀，浅笑盈盈上前，挑逗他几句。这一切，逼得钟离望不得不去看，不得不去听。

“李兄，这这这...”他第一次来，没走几步路，身上就沾染上各种各样的香粉，娘子们的热情惊得他手脚慌乱：“我们该去何地啊？”

“李兄，实在抱歉。”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凑过来看热闹，李韫生苦涩一笑，朝对方拱手作揖。他棱角分明的面庞上笼罩着氤氲病气，显得苍白如纸，眼神更是黯淡无光，无血色的唇瓣紧紧抿着，像是下一秒就要撒手人间。依靠着好友搀扶，他才勉强直起身子，朝大堂内望去。

众人见状，都是一怔。

早就听说李家这位郎君，身体孱弱，打小就是个病秧子。

坊间常有传闻，说李家用秘术，为李郎君续命。

“哟，李郎君。”没等钟离望回应，翠娘大嗓门已从二层阁楼处传来。

翠娘站在楼上，匆匆瞥见李韫生的身影，眉开眼笑间眸中满是得意，她摇着扇子，慢悠悠从旋梯下来，似笑非笑像是在诉苦：“总算把郎君给盼来了，郎君不知，舜华这几日茶饭不思消瘦许多，今个面上才有些笑意。”

这番话是在赌李韫生对姜舜华的心意究竟如何，若他心里有舜华，必然见不得美人受苦，届时，千两百两还不是手到擒来。若他心中无舜华，也正好借他名声，将今晚这势头拔高。

但等翠娘走下楼梯，完完整整看到李韫生时，她愕然，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这李郎君怎么看起来快不行的样子啊！

不同于大堂内的水深火热，姜舜华这处，反倒显得特别冷清。

碧萝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着姜舜华的头发，几番欲言又止，见她神色如常，不禁撅起嘴低头生闷气。满脑子都是：娘子她究竟是怎么想的？明明之前说非君不嫁，怎么现在就答应翠娘出去接客，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这些小心思，姜舜华全部感受在心。她淡然起身，“碧萝，将琴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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